理解《平凡的世界》,不能仅仅局限在作品,必须联系80、90年代以来的历史语境。

重读《平凡的世界》(上)

    期次:第1430期   

  每次给中文系的新同学讲课,往 往要先讲清楚一个问题:文学史教材上 很多我们熟悉的著名作家和经典作品, 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开玩笑讲,作家作 品有时候像股票,不同的时候差别很 大。有的一直是“绩优股”,比如鲁迅先 生;有的曾经很热,但现在明显走低,比 如郭沫若;有的长期被低估,但现在受 到追捧,比如张爱玲。这背后涉及到方 方面面因素的左右,感兴趣的同学可以 去读荷兰学者佛克马、蚁布思合著的 《文学研究与文化参与》,这本讲稿对 “经典”的问题有着深入的讨论。
  最新的例子,是英年早逝的路遥, 以及他的《平凡的世界》。关于路遥,有 的同学可能不清楚,我简单介绍几句。 路遥是80 年代以来陕西文学“三巨 头”之一,另外两位是陈忠实与贾平凹, 不过这几个作家情况不太一样。路遥生 于1949 年12 月,榆林市下面的一个村 子,小时候家里非常贫穷,父母实在养 不起他,把他过继给了伯父。这段经历 对路遥影响颇大,和陈忠实、贾平凹重 视的革命秘史或是魔幻乡村不同,他笔 下的多是沉重、艰苦的现实生活,尤其 是农村出身的渴望出人头地的青年们 的命运。
  路遥在文坛真正引起关注的作 品,是1982 年发表的中篇小说《人 生》,这篇小说获得了当年全国优秀中 篇小说奖,讲述了一个叫高加林的农村 青年,为了成为“城里人”(今天看来就 是在县城工作,但是对于高加林就很不 得了),抛弃了农村的爱人巧珍,费尽了 种种手段,结果还是失败了,回来继续 做农民。小说结尾的“信天游”,我每次 读起来都觉得惊心动魄,怎么唱得呢, “哥哥你不成材,卖了良心才回来 ……”。大家知道,和82 年相比,目前的 城乡二元结构,在某些方面改善了很 多,但是某些方面依然存在明显的断 裂。故而,《人生》这个故事,在今天看 来,依然非常生动鲜活。
  今天我重读的《平凡的世界》,是 路遥集大成的作品。一共三部,篇幅很 长,一千多页,一百多万字。路遥于1985 年秋天开始动笔,在陈家山煤矿一边 “体验生活”一边写作,每年夏天完成 一部,到1988 年的夏天巨作完成。故事 从1975 年早春二月写起,写到1985 年 的春天,通过陕西双水村孙老汉的两个 儿子少安、少平的命运,纪录了这十年 来“改革”所带来的社会变迁。先不论 艺术成就,这份气魄让我们想起那些 法、俄的文学巨著,比如《悲惨世界》、 《战争与和平》。但是,这个大部头的作 品,当时几乎没办法发表,《十月》杂志 的一个编辑周昌义先生,前年在我们华 东师大的刊物上发了一篇文章,专门回 忆这件事。就是他当时退稿的,他现在 感慨说,“‘尔曹身与名俱裂,不废江河 万古流。’我就是那‘尔曹’,《平凡的 世界》就是那‘江河’。”为什么会这 样?给大家介绍一下背景,80 年代中后 期,当代文坛上非常受推崇的,是马原、 余华他们引导的“先锋文学”,这股风 潮一直蔓延到今天。“先锋文学”在形 式上有它的革命性,对于矫正当代文学 长期以来叙述上的不成熟状态,有一定 的积极意义。不过,“先锋文学”过于重 视形式的意义,推崇“虚构”与想像力, 轻视日常的现实生活,这给今天的文学 现状带来很多问题。
  可以理解,在“先锋文学”的风潮 下,《平凡的世界》一度受到冷落,尽管 在1991 年获得了茅盾文学奖,但是依 然受到冷遇———遗憾的是路遥在第二 年的秋天就因为肝硬化去世了。一个明 显的事实是,现在流行的各个版本的文 学史,不论是北大洪子诚先生的《中国 当代文学史》,还是复旦陈思和先生的 《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对于《平凡的 世界》惜墨如金,一字不提。然而,如我 在演讲开始的时候谈到的,90 年代以 来,在普通读者那里,《平凡的世界》却 逐渐流行。在学界关注之外,沉默地一 版再版,在各个读者调查中,几乎都排 在最受欢迎的作品行列———“新时期” 以来的作品中,《平凡的世界》渐渐地 最有“经典”的气象。限于时间关系,这 方面的资料,同学们请看北大中文系邵 燕君老师的相关论文,她借用法国社会 学家布尔迪尔“文学场”的理论,对此 梳理的比较细致。在当下,这种现象更 是不得了,大家注意到没有,最近又出 了新版的《平凡的世界》,腰批上的宣 传有点夸张,但也是实情,怎么说得, “茅盾文学奖皇冠上的明珠,激励千万 青年的不朽经典,最受老师和学生喜爱 的新课标必读书。”下面还引用了陈忠 实的一句话,“路遥获得了这个世界里 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的尊敬和崇拜。”
  怎么解释这种现象,社科院李建军 老师等概括了几种解释,比如因为《平 凡的世界》是“现实主义”,是面向读者 的,作家的写作态度是真诚的,等等。坦 率讲,都难以让人完全信服。80 年代现 实主义的作品很多,大多数都被遗忘 了;面向读者的作品也很多,《故事会》 是最面向读者的,哪个故事成为经典了 呢;还有写作态度方面的,我也佩服路 遥先生为文学献身的精神,这方面大家 可以看他回忆《平凡的世界》的长文 《早晨从中午开始》,但是这和作品本 身关系不大———尖刻一点讲,不能说熬 夜的作家一定是好作家。
  我的看法,理解《平凡的世界》,不 能仅仅局限在作品,必须联系80、90 年 代以来的历史语境。读者为什么喜欢 《平凡的世界》?我这里引两段比较典 型的看法,初冬的风呼呼地刮着,夜色从大地 升起,渐次笼罩着茫茫的大平原。望着 眼前的一切,我进退两难,欲哭无泪,心 情降到了冰点。就在这困难的时刻,我 蓦然想起了路遥,想起了《平凡的世 界》里在街头秋风秋雨中茫然无路却咬 牙坚挺的孙少平。(《路遥十五年祭》,第 250 页)那些打工者,我的采访对象们告诉 我,他们大多都是从这种盗版书上读路 遥的,他们喜欢路遥的作品,它为他们 艰苦的打工生活增添了一层希望的亮 色和奋斗的力量。尽管他们中有些人并 不知道路遥是谁,甚至连路遥和琼瑶都 分不清楚。(《路遥十五年祭》,第252 页) 某种程度上,正是在于这种“读 法”的作用下,《平凡的世界》在学界长 期的忽视之外,保持着现在这种特殊的 “经典地位”,以及作为“常销书”(和 郭敬明之类“畅销书”相对应)的巨大 销量。我将这种读法称为“励志型”读 法。千万不要以为,这种基于“励志”的 读法是“自然而然”的,这种读法背后, 恰恰是高度“历史性”的,关联着90 年 代以来的“历史语境”,比如说90 年代 以来“市场经济”的推广、城乡二元对 立的社会结构、贫富差距的扩大、社会 福利的缺失,等等。尤其在当下,一个很 不好的苗头是,社会的“流动性”很不 理想,在一部分囿于自身利益的“既有 利益集团”的干扰下,那些“出身”不好 的有志青年向上的“流动”越来越艰 辛,不得不依赖于“超强度劳动”。由于 无所凭借,或者说可以“资本化”的只 有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精 神”的力量必然被不断强化。
  (未完待续) (作者系中文系教师)